截至2025年6月，我國60歲及以上“銀發(fā)網民”已有1.61億人，相當于每兩名老年人中就有一人接入了數字生活。這是中國正在經歷的一場靜默而深刻的人口流動——上億老年人跨越代際數字鴻溝，從物理世界的熟人圈加速進入充滿希望與未知的數字空間。

　　生活場景數字化滲透率飆升

　　回望2010年，全國有上網經歷的老年人數不足千萬。近15年間，這一群體人數增長約18倍，達到1.61億人。這組數字并非簡單意味著技術普及率，而是一場關乎老年群體生活方式的巨大改變。

　　社交，是許多老年人觸網的第一個重要場景。

　　不過，不同于年輕人熱衷陌生社交與圈層探索，老年人的網絡社交更帶有鮮明的“熟人底色”和“情感導向”，本質是線下社會關系的數字化。

　　一項研究顯示，約97%的“觸網”老年人能夠使用社交通訊工具。他們的網絡社交主要圍繞各類親友群、興趣群等展開，通過發(fā)送語音、視頻連線和轉發(fā)表情包，編織起一張打破空間隔離、對抗孤獨感的“親情網”。

　　生活服務數字化成為第二大場景。

　　中國人民大學人口與健康學院教授靳永愛觀察到，老年人在使用即時通信和網絡支付功能上和年輕人相差無幾，在網購、網約車、旅行預約等“進階應用”上的差距也持續(xù)縮小。“多元的上網行為正在打破‘老年人只會刷視頻’的刻板印象。”她評價道。

　　中國互聯(lián)網絡信息中心2024年發(fā)布的《互聯(lián)網助力數字消費發(fā)展藍皮書》顯示，我國老年網民的網購使用率達69.8%，在健康醫(yī)療、文娛旅游等方面消費中表現突出。

　　資訊是老年人數字生活的核心剛需，也是與時代保持同頻的重要方式。

　　靳永愛調研發(fā)現，60至69歲的上網老年人中，67.7%通過網絡聽或者看新聞。即便70歲以上的上網老人，這一比例也接近五成。不過相比年輕人而言，老年人對時政新聞、健康養(yǎng)生等信息表現出更高關注度。

　　娛樂，在銀發(fā)生活中占據重要一席。

　　數字娛樂不再是年輕人的專屬，而成為老年人展現個性、打破年齡偏見的舞臺。2024年的一項調查顯示，超七成的上網老年人借助網絡游戲消遣。另一項調查則顯示，休閑、棋牌類游戲最受青睞。

　　創(chuàng)作，是老年人在網絡世界獲取話語權的新體驗。

　　如果說“刷視頻”是老年人進入數字世界的“入門級”表現，那么短視頻創(chuàng)作則意味著他們從信息接收者向內容生產者的跨越。北京師范大學一項基于對2000名55至83歲中老年網民的調查發(fā)現，他們當中超過75%的人有短視頻創(chuàng)作經歷，超27%經常發(fā)布短視頻。

　　多位專家認為，在數字空間，老年人不再是被定義、被照顧的對象，他們中的部分人成為創(chuàng)作者，通過鏡頭講述自己的故事，獲得他人的認可與尊重，這種價值感的重塑對晚年心理健康具有積極意義。

　　同時，受年齡階段、教育程度、經濟收入、居住環(huán)境等因素影響，上網老人群體的興趣偏好呈現多元樣態(tài)。從“不會用”到“離不開”、再到“主動創(chuàng)作”，豐富、立體的銀發(fā)數字生活圖譜正在展現。

　　構建新的精神家園

　　“隨著家庭結構小型化和退休后社交圈的收縮，互聯(lián)網成為老年人對抗孤獨、維持社會連接的重要通道。”中央民族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范葉超說，除了便利生活，上網更是為了重新確認自我價值。

　　一些研究表明，適度上網對老年人身心健康具有保護作用。中國科學院心理研究所研究員李娟等人發(fā)現，使用手機上網能有效延緩認知衰退，降低患癡呆癥的風險。香港大學與香港城市大學對23個國家近9萬名中老年人的分析也表明，使用互聯(lián)網與更高的生活滿意度、較少的抑郁情緒有關。

　　網絡對老年人的改變不止于個體層面，還悄然滲透家庭關系，一定程度上彌合代際縫隙。隨著城市化進程加速，“退居人生二線”的老年人與忙碌的子女之間形成一面無形的墻，共同話題日益稀缺。而網絡為許多家庭提供了新的交流紐帶，改變了疏離關系。

　　“數字反哺”改善了不少家庭成員的相處模式。復旦大學老齡研究院教授申琦說，在教與學的互動中，子女成了“老師”，父母成了“學生”，這種角色互換打破了傳統(tǒng)家庭關系的固化模式，增加了深度、親密的互動，讓疏離的親情重新緊密起來。

　　對一些老年人來說，互聯(lián)網甚至意味著人生“二次開源”。

　　陜西蒲城的“三根蔥”團隊，三名核心成員都是年過花甲的農村老人。種了一輩子地，他們誰也沒想到晚年竟然成了短劇演員。他們拍攝的農村題材短劇，以真實的生活場景、質樸的表演風格打動了無數網友，在全網播放量累計達150億次。

　　“從沒想到后半輩子還能這么活!”團隊成員陸萬榮說。今年10月底，他們受邀參加中國文明鄉(xiāng)風大會，被當地干部贊揚“能耐大”，還帶動了村里的產業(yè)發(fā)展。

　　互聯(lián)網為老年人提供了打破年齡標簽、重新發(fā)現自我的舞臺。“互聯(lián)網讓老年人有機會調動學習能力、滿足情感需求，進一步參與社會活動。”北京大學人口研究所所長陳功說。

　　數字紅利背后的迷茫和煩惱

　　截至2024年末，我國60周歲及以上老年人口已達3.1億。盡管數字生活帶來諸多便利，但老齡化與數字浪潮的交匯，仍不可避免地帶來困難、迷茫與煩惱。

　　“不敢點”“不會用”“不明白”“不好意思問”——許多老年人正在進行一場艱辛的“網絡突圍”。靳永愛團隊的研究顯示，82.9%的中老年網民存在各類互聯(lián)網使用障礙，在70歲及以上群體中，這一比例高達87.9%。

　　阻礙首先來自不可逆轉的生理衰老。

　　北京協(xié)和醫(yī)院老年醫(yī)學科主任康琳說，老年人網絡生活的痛點源自身體機能衰退。老花眼看不清屏幕上的小字，聽力下降聽不清語音提示，手指觸覺遲鈍導致無法精準點擊。不少年輕人習以為常的操作，對老人卻是一道道難關。

　　深層阻礙則來自大腦的老化。

　　多項研究顯示，隨著年齡的增長，神經元和突觸可能出現丟失和變化，會一定程度影響神經網絡的功能。這意味著老年人反應能力變慢，接收與處理新信息的速度變緩。

　　生理機能下降的同時，心理上的不安全感也構成一重屏障。

　　中國老齡科學研究中心老齡社會與文化研究所所長李晶在調研中發(fā)現一個現象：部分老年人使用兩部手機。一部不插卡，專門用來刷視頻、看新聞;另一部插卡，用來聯(lián)絡親友，只綁定小額銀行卡。

　　“防御性上網”源于不少老年人的科技恐懼——怕誤觸扣費、怕誤操作損壞手機，更擔心遭遇網絡詐騙。特別是網詐風險已從“廣撒網”，發(fā)展到AI加持的“精準圍獵”。此外，在“掃碼領雞蛋”等詐騙活動的誘導下，不少老年人個人隱私在黑產市場“裸奔”，遭受財產損失。

　　根據最新一次中國城鄉(xiāng)老年人生活狀況抽樣調查基本數據公報顯示，我國獨居或僅與配偶居住的老人占比已近六成。他們對數字連接需求迫切，但獲得的技術支持卻往往有限。

　　“媽，點那個紅色按鈕……不是掛斷，是旁邊那個!”

　　“把攝像頭對準屏幕……你手指擋住鏡頭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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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這樣的對話，發(fā)生在無數個父母和子女之間。

　　傳統(tǒng)生活經驗在數字規(guī)則面前失效，身邊又無人可依。深耕老年數字教育近10年，太原開放大學教師楊曉琴認為，這種“技術性斷供”的后果，令老年人產生“失控感”。

　　在生理老化、心理失衡、家庭結構變遷等之外，數字環(huán)境的不友好構成對老人上網的另一重阻礙。比如，盡管一些App推出“長輩模式”，但往往止步于“大字體、大圖標”的淺層次適老化改造，老年人在數字迷宮中依然步履維艱。

　　值得關注的是，關于老人觸網的輿論，日漸形成一些并不符合事實的刻板印象。在各社交平臺上搜索“老年人上網”，自動聯(lián)想的詞條往往關聯(lián)“成癮”等負面詞匯。但有關研究數據顯示，老年人平均每天上網時長約3.3小時，低于全體網民的4.16小時。所謂的“網癮”更多時候是孤獨的代名詞。

　　徘徊于網絡世界之外的老年人，面臨的是被邊緣化的困境。其中，農村老年人在未“觸網”老年人中占比更多，面臨更為嚴重的“技術供給”不足。

　　擁抱有溫度的數字世界

　　近幾年，我國相繼出臺多項政策，著力建設兼顧老年人需求的智慧社會，推進智能化適老服務，開展防范網絡詐騙宣傳教育，提升老年人的數字素養(yǎng)和網絡安全意識。

　　《中共中央 國務院關于加強新時代老齡工作的意見》提出，保留老年人熟悉的傳統(tǒng)服務方式，加快推進老年人常用的互聯(lián)網應用和移動終端、App應用適老化改造;國務院辦公廳印發(fā)的《關于切實解決老年人運用智能技術困難的實施方案》要求，堅持傳統(tǒng)服務方式與智能化服務創(chuàng)新并行，切實解決老年人在運用智能技術方面遇到的困難;反電信網絡詐騙法專門提及加強對老年人反電信網絡詐騙宣傳教育。

　　平臺企業(yè)的主動作為，也是破解適老化困境的關鍵。

　　在互聯(lián)網發(fā)展的前半程，許多產品設計以年輕用戶為中心，老年人長期處于被忽視的邊緣。在新的互聯(lián)網發(fā)展階段，老年人的需求應被更多地“看見”。

　　多位專家認為，作為老年人上網的主入口，互聯(lián)網平臺應當打破“年齡偏見”，邀請老年人直接參與產品設計，使其成為真正的“用戶體驗官”。在推出“長輩模式”時，不能僅滿足于放大字體與圖標，更應優(yōu)化信息推薦機制，避免陷入單一內容的“信息繭房”，并從根本上精簡交互流程，降低操作復雜度。

　　改變已在諸多場景中發(fā)生。

　　數字銀行與網購流程的驗證環(huán)節(jié)逐步簡化;打車軟件增設行程分享功能，讓子女實時知曉父母出行動態(tài);部分手機廠商及軟件企業(yè)推出“遠程協(xié)助”功能，獲得授權后子女可實現“手把手”教學……

　　截至2024年末，全國已有超過3000家與老年人、殘疾人生活密切相關的網站及App完成適老化與無障礙改造;基礎電信企業(yè)設立“一鍵呼入人工客服”尊老專線，累計服務近6.5億次。

　　社區(qū)的基層支撐，為老年人搭建了“觸網”之橋。

　　近年來，我國多地探索“時間銀行”互助養(yǎng)老模式，低齡老人和年輕人作為志愿者，為高齡老人提供智能手機教學等助老服務，服務時長以“時間幣”形式記錄于區(qū)塊鏈或數字平臺，未來可兌換相應服務或實物。這一機制既促進代際融合，也激發(fā)了社區(qū)內生動力。

　　家庭的情感賦能，則是老年人“敢上網、愛上網”的底氣。

　　61歲的短視頻創(chuàng)作者“重慶鄧孃孃”來自四川達州農村，曾經以擺攤為生，如今在抖音擁有超86萬粉絲，已發(fā)布的近500條視頻，獲贊超2600萬。

　　據“鄧孃孃”的兒子楊洋觀察，絕大多數老年網紅賬號背后，都有年輕人的深度參與。“老一輩在前臺展現魅力、年輕一輩在幕后支持。”

　　一些專家提醒，上網并非所有老年人的需要。

　　“就像ETC普及后，高速路口依然保留的人工通道。”南開大學經濟學院教授原新說，無論技術進化到何種程度，都應當保留現金支付、人工窗口以及面對面的溫情。這套“人文備份系統(tǒng)”，平時是可選項，在老人遇到困難時，便是不可或缺的扶持與溫暖。

　　每個人都終將老去。構建更有溫度的數字世界，要求技術不斷向善，創(chuàng)新具備人文關懷。愿我們每個人銀發(fā)漸生之時，都能在更有安全感、溫度與尊嚴的數字世界從容前行。(記者朱高祥、魏冠宇、吳燕霞、李亞楠)